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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地周刊:曹操尚薄葬,七十二疑冢何来
2010-08-11 17:15:56 来源: 作者: 【 】 浏览:4557次 评论:0

话说,在许昌城外,有一条奇怪的河。这条河平日里波涛汹涌,而靠近岸边的水,竟是深黑色的。一年盛夏,有个人跳进河里去洗澡,忽然感到身上像被刀劈斧砍般疼痛,之后就消失不见。几天后,这个人的尸体浮出了水面,身体已经被切成了好几段。不久,又有一人遭遇了同样的惨事。

于是,一个恐怖的传说开始散布开来,人们为了这条不祥的河而担心恐惧。地方官员听说此事后,倒不怠慢,纠集了一大群手下,寻到这条河的上游,把河水截断了。原来此河岸下有一个深洞,洞中藏着一只转轮,转轮上面排着一把把的尖刀利刃,明晃晃的如霜雪般耀人。人们齐心协力把转轮拆掉,发现洞里有一方小石碑,上面全是汉代的篆体字。经仔细察看,才知道这个洞原来是曹孟德的墓穴所在。一代奸相曹操的棺木已经破败不堪,遗骨也已经零散不整,人们就把墓里所藏的金银财宝连同曹丞相的棺骨一并取走了。曹操一生弄用智巧,做了许多坏事。于是在生前又为死后计,设下七十二处疑冢,让人不知道他的真实墓葬所在。曾有人写诗说,不如把这七十二处疑冢都翻个遍,总有一个藏着你的尸骨吧!没想到曹操果然诡诈多端,七十二疑冢里面竟然一个真的都没有,却宁肯长眠在滔滔河水之下。不过,一千多年过去了,尸骨早已经朽坏,这些机变诈计又有什么意义呢?阿瞒的智巧,却又正是他的愚蠢啊!

上面这个故事,可不是咱们今天的考古发现。这是清人蒲松龄《聊斋志异》中的一篇,名叫《曹操冢》。后面的评论,也是蒲松龄以“异史氏”为名写在故事后面的。不过《聊斋志异》这书,虽久负怪力乱神的盛名,却也是博采传说得来,不是异史氏一人的向壁虚造。这在相当程度上反映了在清代中期,人们多有相信有所谓曹操的七十二疑冢之事。

节俭薄葬,安全第一

按照正史《三国志》上记载,建安二十五年(公元220年)正月,曹操以魏王的身份在洛阳去世,终年66岁。他在生前下了一道遗令说:“天下还没有安定,我就不能遵照古代的丧礼了。将我安葬完毕后,就让人们都除去丧服。带兵戍守的将领,不得离开驻地;身有公务的官员,必须各尽其职。为我用合适季节的衣服入殓,不要埋藏金玉珠宝。”

从这道遗令来看,曹操为自己安排的丧葬是比较简单的,这很是符合他一贯的作风。曹操自己家的帐子门帷坏了,就打补丁;坐垫只要温暖舒适,从不镶边绣花。他下令家里的姬妾都不准穿锦戴绣,有一次发现儿子曹植的妻子穿了绣衣,就毫不留情地将她遣送回娘家,最终逼得这个可怜的女人自杀了。可见曹操生前崇尚节俭,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地步。

在曹操死后,他的儿子曹丕就在这一年里做了皇帝,曹操也就由魏王升格为魏武帝了。魏文帝曹丕是个学问文章极其出色的人,他也在生前作了一道“终制”,坚持采用薄葬。为了说明薄葬的正确与合理,他用大量的篇幅来引经据典,说得头头是道。曹丕说,所谓“葬”的意思,就是“藏”,就是要让人不能见到。子孙后代若真为祖先着想,与其厚葬祖先,不如想办法让祖先的灵魂能够长久安息,不至于遭到掘墓的祸事,这才是懂得了圣贤的忠孝之道。

曹操父子为身后事,是煞费了一番苦心的。薄葬的目的,不仅仅只是崇尚节俭,还有企求灵魂安息的用意。曹魏的国祚不长,不到50年,就被司马氏所篡取。不过曹氏父子的亡魂并没有因为易代鼎革而遭到打扰。从这方面来看,他们吸取汉代帝王的教训,算是成功的。

千古疑冢,文采风流

曹操去世后的许多年里无论是正史还是同时代的文学作品,都没有关于他疑冢的记载。

晋代文学家陆机在看到了曹操生前的遗令之后,写下了一篇著名的《吊魏武帝文》,由此我们知道了“分香卖履”的故事,知道曹操希望自己死后,他心爱的姬妾们还会想念他,还会时时登上铜雀台,望一望西陵的墓田。不过,在这篇大文章家的大手笔中,我们并没有读到与疑冢有关的信息。

今天所能看到的与曹操疑冢有关的文献记载,最早似乎出现在南宋。此时距离曹操谢世,已经有八百多年了。八百年沧海桑田,陵谷变迁,多少帝王将相成了历史的尘埃,多少丰功伟业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。然而魏武帝曹操的名字,好像从来不曾受到这些影响,凡谈起他,总是能够引起人们的兴趣。不过,曹操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似乎有了不小的变化。在宋以前,人们对曹操的印象不坏。比如前面提到陆机为曹操作吊文,就是同情与肯定居多。在唐代,威名赫赫的唐太宗,就曾作文祭曹操;盛世君王唐玄宗,更曾以“阿瞒”自称。

然而自宋以后,“正统”思想越来越深入人心,乱世英雄的汉相曹操逐渐被窃国阴险的汉贼阿瞒代替。于是,“疑冢”的记载就出现了。《聊斋志异》那个故事里面提到了一段算不得高明的诗句,就是南宋孝宗时人俞应符所写。他的诗歌原文是这样的:“生前欺天绝汉统,死后欺人设疑冢。人生用智死即休,何有余机到丘垄。人言疑冢我不疑,我有一法君未知。直须发尽疑冢七十二,必有一冢藏君尸。”观诗中口吻,显然是把曹操当作“汉贼”来看的。这种看法从南宋以后逐渐成了主流,直到清代而未变。

记载曹操疑冢传说的,以文人的诗歌、笔记居多。其中比较有意思的,如明代的王立道所写《铜雀伎》:“漳河流日夜,歌舞未能休。艳色今谁妒,余香空自留。朝云不作雨,陵树早生秋。满目多疑冢,君灵在此不。”人们谈论曹操疑冢,一般都着重说曹操奸诈多计,而此诗却把目光投注在铜雀歌伎的身上。诗人把铜雀台的歌伎想象成痴情的女子,在曹操死后,还死心塌地眷念他,然而却由于疑冢累累,不知道曹操的亡魂在什么地方,因而茫然失措。

在严肃的历史著作中,也有疑冢传闻的记载,如元初马端临的《文献通考》。书中说:当时世上传说曹操的疑冢有七十多个,可见他防患的手段算用到极致了。秦始皇、北齐神武帝都用厚葬,而采取杀死修造陵墓的匠人以灭口的办法,企图不让人知道陵墓所在,但最终没有免于被发掘的命运。魏武帝曹操与这两位皇帝都是英雄人物,相比而言,曹操用薄葬,设疑冢,对于身后事的安排,是更具有高明卓识的。不过毕竟史家严谨,马端临秉着疑以传疑的原则,并没有坐实疑冢的传闻。

杜甫有诗云:“英雄割据虽已矣,文采风流今尚存”。这本来是称赞曹氏后裔曹霸的话,不过放在今天的语境中倒很合适。曹操死后,历代的史家、小说家、诗人,以及民间百姓,用各自的方式演绎着不同版本的关于疑冢的传说。个人更倾向于认为,七十二疑冢是否真的存在,在今天未必是重要问题。与其说是曹操为后人留下了一个千古之谜,倒不如说是历代演绎故事的人共同创造了这样一个文化谜团。与曹操疑冢有关的话题,与其说是历史的,倒不如说是文学的。从文人士子到乡野民间,历代相传的诗歌与传说,岂不也是文采风流的体现?

原载新华每日电讯《草地周刊》14版 (陈放今,北京大学历史学博士)



Tags:草地周刊:曹操尚薄葬 七十二疑冢何来 责任编辑:canglongg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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